刘泽球专栏│广场

2017-01-19 11:17:29  |  来源:国际在线  |  编辑:熊志娇  |  责编:陈梦楠

  (一)

  对于很多地方来讲,广场可能诞生自集市。乡下物品的交易、市民生活的细节,在最密集的人群里发生。后来,话语的交换也加入进来,让广场具有了超越商品的意义。密谋、绯闻、议论、争吵、私语,以及各种被禁止的声音在广场每个角落响起;而市政大楼里的声音也需要通过这个城市最大的扩音器传递出去。于是,广场如日与夜的重复,交替进行着两种声音,直到古罗马议会大厅的出现也没有终止。

  有些人喜欢在深夜的广场散步,比如,青年艺术家、密谋造反者、落魄官员、失败商人、失眠者。尘土、花岗石地砖、寂静的灯光,它们让每一次鞋子落下去的声音传得很远,如同一个君主,企图唤醒沉睡的国土。如果夜空是一座广场,必然会塞满一样的石头、灰白的反光,那些不动的星星也必然会装下一颗颗孤独的心。

  (二)

  广场西北角,有几个擦皮鞋的外地妇女。她们对这座城市的观察远超过它本身的居民。她们熟悉周边每个商铺的老板、店员,甚至他们的恋爱和婚姻,也熟悉每个商铺租金箭头符号一样上涨的曲线。广场为窥视提供了广大的空间。正为我擦皮鞋的妇女建议我在广场旁边买一个门面。那是城市最繁华的南街,光租金对我来讲,就已经是天文数字了。她露出狡黠的微笑:我在电视上看过对你的采访,我知道你是谁,你一定有钱。我惶恐地离开。显然,作为外地来打工的人,她们比本地人更关心新闻和时事,一则消息也许就会让她们失去仅有的一平方米营生之地。电视新闻让她们产生敬畏感,以为每个从上面走出来的人都具有某种强大的力量,足以让她们继续埋下凌乱头发的脑袋。

  我穿过条状灌木带、中央喷泉,向广场对面的马路走去。广场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小贩占领,还有跳舞和唱歌的人。老年人比青年更热爱这里下午的暖阳、拥挤的人群和空大的回声。

  如果广场是为某个权力意志的人而建的,他一定无法忍受如此这般的拥挤、热闹、嘈杂,仿佛他是一出杂耍戏剧永远无法出场的演员。

  (三)

  与许多城市用来集会的广场不同,这座广场有着久远的历史。《德阳县志》记载:德阳文庙始建于宋代,位于德阳县城东。明朝洪武初年改建在城南。明末时期,毁于兵燹。清代重建,现存文庙建于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8年)。文庙广场依文庙而建,位于刻着“万仞宫墙”大字的朱红色围墙正西方向。香港孔学院院长汤思佳捐赠的孔子教学像立于万仞宫墙月池前中央。

  在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文庙和它的广场是接待外地人不得不去的地方。我从北方刚到这里的时候,它作为地级市的历史仅有三年,值得夸耀的事物还很屈指可数,比如:酱油是最基本的拜年礼物。但一座文庙和广场可以帮助它的居民找回被周边县城抢夺去的尊严,也包括相当于整个县城大小的二重厂。当时儿歌里唱道:小妹小妹快快长,长大嫁到二重厂。

  爷爷和外公每次来城里,都会去广场旁、文庙后门外的茶馆喝茶。茶馆就是一个硕大的长廊,长廊外是一个中心有假山可以攀爬的水池,池中有荷花和鲤鱼。茶馆里弥漫着川剧的清音和幽蓝的叶子烟缕。

  (四)

  但茶馆已经不见了。上个世纪的时候,广场上有许多坝坝茶馆。有一个掏耳朵的人,现在仍然可以在旌湖边的茶座间看见他的影子。茶馆是盆地县城留着陈旧底色、最具代表性的符号,也是一种生活美学。

  2011年岁末,蒋浩请我在海口街头的一颗树冠覆盖达几百平方米的大榕树下,喝当地特有的“老爸茶”。铝制的杯子,分红茶和绿茶,自己选择加入一种甜水,用汤勺舀着喝,还有各种小点心,价格十分便宜。蒋浩说“老爸茶”主要是一些退休老人喝的,用于消磨时间的一种廉价方式。我们在那个下午,无意间进入自己的暮年,像街道尽头缓慢沉下去的夕阳。我依稀看见我们那座城市广场上曾经散落的竹椅、盖碗、抖落的烟灰……如同不断抛落在后面的旧时代。

  (五)

  “新”事物往往并不意味一个新的物种,作为取代而出现,它是某种事实上的改写。我们的所谓创造能力,有时其实是一种强大的破坏力,代表某种意志。改写的速度和程度,取决于这种意志力的强弱和方向。而人们在遗忘和习惯中接受了各种外部强加的改写。历史的车轮不会始终停留在原点。

  许多人还记得,那里曾经有一片铁皮房子的书市。存在书店在书市最里面的一长排房子里。我和这座广场最紧密的岁月,是从存在书店开始的。1994年底,我和陶春、谢银恩、吴新川、梁珩、唐璜一起创办了《存在诗刊》。陶春在大量啤酒的鼓动下,慷慨提议,要创办以“存在”命名的一系列实体,包括出版社、书店、酒吧、电影厂等等。1997年,我在德阳开办了存在书店,吴新川在内江开办了存在吧。存在书店一直存在到2004年底。存在吧在“存在”一干兄弟喝光所有的酒以后就关门了。存在书店存在的八年时间,一直成为各地诗友的联络点、各路形迹可疑人物的聚集点,不少后来成为存在同仁和战友的诗人、文人、艺术家都是在这里结识的。

  2002年,文庙广场拆迁。书市的铁皮房子在天刚擦亮时被吊车平地拖到卡车上,流浪少年李琦、捡垃圾的老头、喜欢把手插在裤袋里的傻子、永远梳着锃亮大背头的菜贩,都出现在那里。他们和书店老板们,心事各异地望着吊车臂不停的起落。我给流浪少年李琦发了一支烟,他被我写进另一篇随笔和一首短诗。我们都是那座老广场消失前的最后见证者。他在广场消失以后,也从这座城市消失了。

  书店搬家的前夜,隔壁三味书屋店主给我打来电话,让我赶紧过去。几个陌生人撬开我们的书店,在往车上搬运的时候被发现。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瞬间让我产生一种逃亡的感觉。而未来的广场是否还能接纳我们,真是一个未知数。

  (六)

  “夜幕降临,那样快,不易察觉,像一根燃着的火柴,轻轻一吹,就熄灭了整个白昼。他的身体象一尾梦游的鱼,已经浮在了散步人群的喧嚷之中。大街,一辆活动的灵车,载着一副副没有灵魂的骨架,游荡。”1996年夏天,我在一篇随笔里写下上面的文字。那是我的喜欢游荡的青年岁月。许多超现实主义的夜晚陪伴我度过。

  我时常混迹在位于广场西侧的烧烤摊区,大口喝着冰凉的啤酒,忍受着呛人的油烟和剧烈的咳嗽。这是蔓延了几十年的城市夜间生活,可疑的动物内脏、草草冲洗的蔬菜、地沟油、超量投放的作料、半空里还没有被叫做霾的灰色烟雾,卖花、弹吉他的人,背后响起口哨向楼上舞厅走去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墙边熏人的小便,穿梭的流浪狗,划拳声、叫喊声,满地的餐巾纸,赤裸晃动的上身,浸入地下若干公分的油污,流淌的汗珠……每个人都对此表达过反感,甚至抗议,但我们依然在夜幕降临以后,被胃液和口水的本能拖拽过去。在一个尊严和承诺并不重要的国度里,这点卑微的本能又算什么呢?肉体和感官的片刻欢愉,比空洞的理论和遥远的理想更具有诱惑力。

  烧烤摊旁边逡巡着几个流浪汉,少年李琦是最著名的一个,他会用圆滚滚地肚皮跳舞。另一个同样长得圆鼓鼓的中年流浪汉也在广场上呆了好几年,他时常用一根粗大的棍子驱赶从广场其他地方过来的收荒匠和流浪汉,他们都有各自的领地,他的领地就是书市周边几个深蓝色的垃圾桶。据说,天冷的时候,广场南面一栋烂尾楼里的几个流浪汉会去偷狗,杀了吃肉。广场上不时有流浪狗突然不见踪影。卖旧书的老江,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寸步不离的小狗“崽崽”也在一天下午不翼而飞。那是一条十分温顺的狗。饥饿,拓展了食物谱系,而变得无所顾忌。

  那个烧烤摊区早已从广场上消失。但它们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顽强地扎下营地,成为多年以后我的职业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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