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才专栏│那些时光遮蔽的日子

2017-01-19 11:19:05  |  来源:国际在线  |  编辑:熊志娇  |  责编:陈梦楠

  九月的乡村,秋意渐浓。秋风像一位印象派大师,将万紫千红的旷野涂抹成一种静物。辽阔而荒芜的静,容易让人伤怀。那些久违,却又熟悉的前尘旧事,如长长的影子,始终追随在我的身后。最难忘却的是1972年9月1日。那天早晨,薄雾轻拢山村,徐徐清风,夹杂一些芝麻和豆荚开裂的声响,让林中的麻雀过早醒来,一片叽叽喳喳的喧闹,吵得群山顿时沸腾起来。冷暖相媾的时令,最适合踏着阳光的影子,去追寻一种形而上的梦想。

  一个农人家的孩子的梦想,就是能上学念书。中国农耕文化几千年里,耕读传家的美好愿景,那是大户人家的事。穷家小户的后代,读书只能是一种奢侈。那天早上我背着母亲连夜赶做的蓝布书包,穿一身自家扎染的,土得掉渣的阴丹蓝布衣,在母亲的带领下,早早地赶到弥勒小学。这是文革后期,学校恢复上课后的第二年招收新生,人特别多,学校规定不满7岁,不能报名。我刚满6岁,只能在梨子大队的村小读书。或许是父母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就让我姐姐去村小,说是方便做家务,让我去读完校。为此,母亲在校领导面前好说歹说,总算同意了。庆幸的是,后来我还真没辜负父母和学校的期许。

  弥勒小学成立于1951年,是永安公社的第二完全小学。它的前世是弥勒庙,几百年如一日的宁静安详,与四周的自然物景和农事稼穑融为一体,在一片蒙蒙烟雨中,像一位入定的老僧,打坐在长江北岸沙嘴溪深处的山梁上。从那些镂空雕花的木格窗户和飞檐翘角上的花鸟虫鱼来看,应该是一座具有明清建筑风格的寺庙。整个寺庙由三重大殿构成,从大门进来,是两层楼的前殿,楼上两端各有四间厢房,在厢房之间,是一个大舞台。它派上的用场,主要是周边几个大队在这里开类似批斗大会的政治舞台,当然也是放坝坝电影、演川剧折子戏和重要节庆日,学校举行文娱演出的戏台子。

  戏台的下面正对一个较大的庭院,内植几棵洋槐、银杏和杨柳树。两头各有一个花坛,其中左边花坛有一笼月季,长得十分茂盛,每年花季,开得姹紫嫣红,鲜艳夺目,与依附一旁的牵牛花交相辉映,特别惹女生们喜欢。据同学杨慧芳讲,她们常常去观赏,好想摘几朵,但又听大人说,那叫七姊妹花,不可以闻,更不可摘,说是嗅闻了,今后长大了不生小孩。她现在生的是女孩,莫不是因为当年误闻此种花香?

  在前殿与中殿之间,有一个十分开阔的操场,这里是学校举行集会,各类比赛和上体育课的地方。操场的左边有几株粗大笔直的洋槐树,槐花飘香的夏天,我们经常在树枝下挂着的斑竹竿上攀爬,比赛谁爬得快,也算一种体育活动。女生们三五成群,或在树下踢鸡毛毽子,或在木板搭成的桌上打乒乓球。

  操场的右边,有一棵高大的黄葛树,这是一棵上百年的老树,在离地不高的地方就分出了两根大桠枝,再往上,各自发出了许多粗壮的分枝,每一个层次,虬枝无限,向四周伸展开来,枝繁叶茂,像一把擎天大伞罩着大地,守候在寺庙的一旁,遮风挡雨,撒荫护凉。上学期间,我和同学们经常在树下玩耍,藏猫猫、斗鸡、跳沙坑,摘树上的小液果和酸甜的黄葛尖来吃。树上的猫头鹰看着我们热闹的情景,不时发出“咯、咯”的叫声。后来,最大的一根枝桠上架了一个高音喇叭,做广播体操时,喇叭有节奏的喊声,惊飞了猫头鹰,仿佛鹊巢鸠占,从此,那一双如手电般闪亮的目光,再也不见其灿烂了。

  中殿有一个豁然开朗的天井,两端种植的桂花树,高过屋檐,八月飞花,香飘整个校园。天井东头那间厢房,就是我发毛儿读书的教室,在这里念完了五年小学。

  一年级的班主任是刘朋秀老师,她带我们只有一学期的样子,后来听说调到内江去了,从此再也没见到过。二年级的班主任是段淑芳,长得十分漂亮,白里透红,是重庆大城市来的知青,流行的上海头,小脚皮鞋总是擦得贼亮,浅色的上衣,开着细碎的小花,捧着课本边走边读,“六月里,麦子黄/公社社员收割忙/小学生来拾麦/粒粒麦子都归仓/一边拾一边唱/人民公社万年长。”身上不时散发出雪花膏淡淡的香味。

  三年级是刘琪圆老师当我们班主任,她是从城里下放到我们学校来的老教师,教学经验丰富,对我格外关怀。后来他的儿子李双和我同在四川师范大学念书,他读研究生,我上本科,交往甚笃。他曾在为我一本诗集写的序言中,情真意切地写到弥勒小学的时光,写到我俩一生交往结下的挚友深情。“二十年了,我还在怀念/刘其圆、谢敏、梅安乐、张地福/这些传道授业的/我的老师/像那座庙里的佛心/让智慧的雨水/打湿了我童年的夏天/”(李永才:《怀念弥勒小学》)。

  没有给我们上过课的老师,记忆已有些模糊,但有一位印象却十分深刻,那是李旭光老师,他身材高大,一米八的个子,目光炯炯,喉结突出,一头蓬松长发,向后梳成大背头,总是油光水滑的,上身军干服,下身刀刀裤,脚蹬一双那个年代实属高档的、白花花的球鞋。没有两刷子不敢留分头。看这身打头,就显得不一般,他在学校总是独立独行,与其他老师不多与搭讪。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有些胆大妄为,说话荒诞无稽,不知天高地厚,总爱和他开玩笑,他也乐于逗惹我。学校生活比较艰苦,他有时要用煤油炉子煮点面条之类的东西充饥。每次煤油用完了,他都会叫我去绳子溪或者我们大队的推销店给他打回两三斤。有一次下雨天不小心,绊了一跤,摔坏了一瓶,回来他也没有责怪我。我曾在诗里写到:“我还在怀念/李旭光老师,发光的前额/我一直想知道/是不是,在五里店/花三毛钱打回的洋油/你全都抹在了头上/”。

  上课的教室是在后殿右侧,在这里我读了两年初中未考上中专,又复读了三年,终生难忘那三年熬夜苦读的日子。那时,我们每天在家里应付一碗照得出影子的红苕玉米粥,就打着灯油火把去学校补课。那个年月,农村还没用上电,我们上自习靠煤油灯照明。而且老师们觉得我们几个尖子生有升学的希望,还安排我们住校学习。弥勒堂教师宿舍本来就紧张,除了几个公办教师,家住得近的老师都是每天回去。哪有我们的住处啊。夏天可以在教室拼几张课桌对付,可冬天不行啦。老师们真是舍己为人,让我们每个同学跟一个老师挤。我当时就与况代元老师同挤一个床。不知浑身汗臭给老师增添了多少不眠之夜。

  在校住读,吃饭就只好在伙食团搭伙。说是搭伙,其实是沾老师们的光,每个月从家带点大米去,中午炊事员况大爷就给我们每人打一碗“冒儿头”,米饭上加一勺菜。那是老师才有的待遇。因为老师是要交伙食费的。那个年代教师的生活也比较差,公办教师每月二十几块钱,民办教师的补助就更少。中午一般就一碗米饭,上面加点从地里采摘回来的新鲜蔬菜,菜里冒着几点油腥儿,就算美味佳肴了。至于吃肉,一个月最多两次,算是打牙祭。即便这样,我们吃上几顿后,就觉得幸福得了不得,心底里暗自开始树立远大理想:将来长大了一定要当一名老师。这样的体验对幼小的心灵,无疑比空洞的说教具有更大的催化作用。回想起来,在弥勒小学,那些像父母一样仁慈的老师,真是我一生的贵人。他们在任何地方,对待学生都像对自己的孩子或兄弟姊妹一样,总有一种亲情溢于言表。

  那时可读的书实在太少,我们的课外阅读,基本上都是在教师的办公室实现的。在校长的办公桌上方,墙上挂的是学校订的各种报纸,印象中有《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几种大报。依次还挂得有一些杂志,主要是一些文学刊物,例如《人民文学》、《当代》、《收获》、《十月》、《诗刊》、《诗神》等等。尤其上了初中,我许多时间泡在这里,从这些文学刊物里汲取营养,我今天的写作爱好,都是那个时候受到这些杂志上的文学作品的醺陶而养成的。在这里读了不少小说,比如《青春之歌》、《敌后武工队》、《野火春风斗古城》、《暴风骤雨》等。

  除此之外,学校还有一个小小图书室,是大队辅导员薛向锋老师的寝室兼作的。在庙子的西南角。在放学后或周末,我经常溜进去,借一些书来看,主要是连环画,比如《鸡毛信》、《小英雄雨来》、《小兵张嘎》、《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等。这些课外读物,对我的作文水平的提高,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让我一生受益匪浅。

  人到一定的年龄,那些与我的童年在一起的事物,经常在梦里和我对话。江南的九月,像校园的铃铛,一次又一次的撞击童年的时间与空间,钟声如雨,在教室,在红墙黛瓦外,广袤的田野上,荡开、消散。袅袅钟声,如桂花闲落般飘在时光铺开的方格纸上,天真而稚嫩的理想在其间默默地生长……

  1982年秋天,我考上涪陵五中,结束了我的少年时代,从此离开了这所放牧童心的庙宇。“我怀念生产队会计张大叔/他笔下的二十几个字/每年都是/我学费的支票/我怀念这所小学/其实,我读得无奈/读了五年/从未在开学的时候/领过新书/”(李永才《怀念弥勒小学》)。二十多年后的1998年秋天,我回过一次母校。留存在我心目中的弥勒小学,早已改变了模样,以前的庙子不知啥时已被拆除,建起了一座三层楼的混凝土砖房。昔日朗朗童声的校园,一片沉寂。真可谓门前冷落,残花败柳。

  我走出校园。伫立窗前的台阶,向远处望去,秋日的夕照里,连绵起伏的群山,在某种浪漫主义的暮色里,氤氲成一幅北宋山水。千里江陵,风帆点染,湛蓝的天际下,朵朵白云沐浴江水,一艘巨大的东方红客轮,像一幢花哨的洋房子,缓缓流向江东。我随一声肺脏长鸣的汽笛,离开了校园。“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 (李白《送友人》)楼台烟雨困于草木,满怀离愁别绪。人与佛,就在这辽阔与苍凉中远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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